Whole Earth Catalog 外傳

(一)

1968年,一位正在读高中的美国年轻人背着一个背包到纽约旅行,在书店里,他发现了一本非常有意思的书。这本书非常大,而且非常厚,拿在手上感觉沉沉的。书的封面是宇航员从太空遥望地球时所看到的地球全景图。可以看到那颗小小的行星,它周围是广袤而漆黑的太空。

他从书架上抽出这本书,开始漫不经心的翻,他看到有关于地球、太空、宇宙的描写,有关于如何进行农耕的介绍,有关于如何维修汽车的书刊的推介,还有很多其他非常有趣好玩而且他从来没有听说过的话题。

这本书实在太有趣了!

但是,这位年轻人那时候太穷了,他根本买不起这本书。

其实准确的说,这是一本杂志,而不是一本书。但是,正是因为遇到了这本杂志,让这位年轻人作出了一个影响他一生的决定:他决定不上大学了。

这位年轻人的名字是凯文・凯利(Kevin Kelly,以下简称KK),而这本杂志的名字则是《地球目录》(Whole Earth Catalog)。

虽然没能在书店首次看到的时候就买来看,但KK的母亲最后还是在圣诞节的时候为他买了这份杂志,作为他的圣诞节礼物。

而对于很多这本杂志的读者来讲,哪怕他们住在边远的地区,《地球目录》里推荐的很多书其实都可以在小型的公共图书馆找得到。而《地球目录》正是这样一本帮助人们打开这些知识宝库之大门的钥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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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來自維基百科

(二)

1966年夏天,時年28歲剛剛辦完“迷幻祭”(Trips Festival)的布蘭德剛剛嗑了藥(他抽了別人給他的200克LSD),精神十分振奮。他走在街上,想幹點什麼。正好他在飛機上翻看了一本講地球太空船的書,雖然書沒有讀完,但是這個比喻給他非常大的啓發。於是布蘭德開始浮想,到底什麼樣的東西或者事件可以改變世界。他想到,最近有美國宇航員登上了太空。。。爲什麼我們還沒有看到過一個完整的地球?爲什麼我們所看到的都只是局部?

想到這裏,他覺得需要搞一場革命來讓更多的美國人關注這一事件。他找人訂製了幾百枚胸章,上面都寫着同樣的字眼:“爲什麼我們到現在還沒有看到過完整的地球”?胸章製作好之後,他推着小推車,在加州伯克利的校園裏派發,並且跑圖書館,去找到當時的一些輿論領袖,並且給他們寫信,希望獲得這些人的支持。

布蘭德的行動獲得了成功。美國太空總署于1968年公佈了第一批由太空回望地球時拍攝的照片。

第一次看到這些照片的時候,所有人都驚呆了。

因爲那顆淡藍色的星球在漆黑的銀河之映襯下顯得如此的純潔和美麗。

同一年,布兰德的父亲离世。在他参加完父亲的丧礼坐飞机回旧金山的路上,他翻看了Barbara Ward写的一本名为《地球太空船》的书。布兰德透过舷窗向外望,看到一片虚无。这时候他想起了他那些正在美国各地搞公社的朋友——他们就是后来人们说的嬉皮士——然后心想自己是不是可以做点什么来帮助他们。他想到他这些朋友遇到的非常实际的一个问题是,不知道该到那里买他们需要的东西——毕竟他们都是在都市里长大的中产阶级,根本不知道从哪里可以买得到拖拉机,哪里可以找到介绍养蜂的信息,怎样才能买得到一台有用的计算机……

于是,布兰德想到,也许他可以提供此类的信息,作为一种服务——可能是开着一辆卡车,上面运载着各类的书刊和工具,开到不同的公社;做一本产品目录应该也是不错的想法,并且应该是一本由用家而不是产家提供信息的产品目录。

布兰德记得他的偶像巴克明斯特・富勒(Buckminster Fuller)说过一句话,假如你有一个idea,你要在这个idea出现的头10分钟以内采取一些行动,否则这个idea就会被你遗忘掉。布兰德在书背后的空白页那里记下了他的想法。

那本书他从没有看完,但《地球目录》就由此而诞生了,而那张震惊世人的地球全景照片则成爲了第一期《地球目錄》的封面圖片。

(三)

布兰德从不讳言富勒对《地球目录》的影响,甚至在《地球目录》正文的第一页,就有关于富勒及其思想的介绍。富勒是20世纪美国最伟大的发明家,他研究过资本主义征服世界的历史,深刻的认识到权力之不靠谱。但同时作为一位工程师,他有一个信念。富勒认为,要改变一个人是很困难的,要改变一个人生存的环境也非常困难。但是,你可以发明出新的工具,并且是非常优秀的工具,久而久之,人们就会开始了解和使用这些工具,而从他们开始使用新工具的那一刻开始,他们的世界观也会由此而改变。

《地球目录》介绍的正是这样的工具。

这里说的工具其实不仅仅局限于像拖拉机、独木舟、缝纫机那样的工具,还包含各种书刊、音乐、电影、玩具、产品目录、观念(ideas)等。

《地球目錄》有一句口号:我們提供工具和思想(Access to tools and ideas)。對於背棄城市,走到鄉野的嬉皮士來說,他們最需要的正是這些東西。《地球目錄》每一頁都有很多關於某個領域的工具和書刊的介紹,而且雜誌的編輯選擇這些書刊時有幾個標準:

  • 它確實是一個有用的工具
  • 它可以幫助你自己實現自我教育
  • 工具本身是優質的,或者獲取成本不高
  • 可以通過郵購的方式獲得

我们今天讲到工具,或者是讲到技术的时候,很多时候都会自觉不自觉的认为,这样的东西是好东西,至少他们可以为我们的生活带来方便——你很难想象没有手机或者没有互联网的日子该怎么过,对不对?但是,在20世纪60年代初的美国,很少人是这样想的。

那时候人们生活在美苏冷战的时期,随时都在担心哪一天原子弹袭击会再度发生。所以人们基本上是把技术看成是一种可能带来巨大破坏的东西,是官僚机构才会搞的东西,或者起码是工程师或者专门的技术人员才会接触的东西——简而言之,技术或者工具被看作是一种带来异化的东西。

直到《地球目录》开始介绍富勒和他的思想,以及其他很多可以在生活(特别是公社生活,下文有提到)当中可以应用的技术的时候,人们对技术的看法才开始发生改变。也诚如富勒所言,很多人确实因为找到了某个工具(有时候这个工具就是《地球目录》这本杂志本身)而改变了他们的世界观。或者用《虚拟社区》(The Virtual Community)一书之作者Howard Rheingold的话来讲,“假如我们找对了工具,我们就有可能创建一个更好的世界。”

举个例子。末日论是当时非常流行的一个观点,而这一观点的“代言人”就是布兰德在斯坦福的生态学老师保罗・埃里克(Paul Erhlich)。埃里克写了《人口炸弹》一书,认为地球人口在急剧增长,但地球资源供给有限,这最终将会带来灾难性的后果。这一观点在当时引起了颇大的轰动。布兰德受其启发,搞了一场为期一周叫“地球生命之舟”(Liferaft Earth)的行为艺术。他用一些充气的塑料薄膜在旧金山一个停车场搭起了一个临时的院子,邀请《地球目录》的读者参加这场饥饿静坐行动(starve-in)。这一活动吸引了不少媒体的关注,也让一些美国当年的高富帅切身感受到了饥饿的滋味。

《地球目录》对这个活动进行了整整五页的大篇幅报道。很显然,这是因为这个活动本身也成为了一个“工具”,它让美国民众开始关心第三世界国家的穷人所面对的饥饿问题。

(四)

不知你还记不记得我们这篇文章一开始的时候提到的那位年轻人?你可否想象,假如你是他,在那个年代,你看完了《地球目录》,然后决定不去上大学,但你为什么要作出这样的决定?

因为真正的教育很多时候其实并不是在学校发生的。即使是斯坦福大学毕业的布兰德也非常注重学校以外的学习,他曾在美国陆军服役。在《地球目录》的一篇关于美国私立学校的推介语里,布兰德说,他接受过的最好的教育是在幼儿园以及在军队里。

《地球目录》介绍了非常多非主流的教育实践,包括在家上学(homeschooling)、通过当学徒来学习、通过旅行来学习(这个正是KK的做法)、通过自己在家动手做实验来学习等等。很多《地球目录》的读者正是看了这些介绍之后恍然大悟,开始反思乃至摒弃学校教育。

事实上,《地球目录》有不少内容是由读者贡献的,例如,有读者提到了当时在墨西哥的一个叫CIDOC的教育机构,这家机构非常强调学生要关心社会变革,包括《非学校化教育》(英文书名是 Deschooling Society)一书之作者Ivan Illich,另类教育实践者John Holt等人都在那里任教。

甚至假如你觉得有必要从头开始创办一所真正能够培育人的品格和思想的学校,也可以从《地球目录》那里找到相关的书刊和行业协会的介绍,以开启你的行动。

这样一种自学的精神和做法后来在早期计算机黑客(hacker)的群体里也非常流行。而近几年随着Cousera, edX等MOOC课程的出现,更是越来越多人开始加入自学者的行列,当然,今天的自学者可以非常轻松的通过搜索找到几乎任何她需要的信息,这个比《地球目录》那个年代就先进多了。不过因为《地球目录》所包含的内容特别丰富,有如一本微型的百科全书,难怪乔布斯在他那著名的斯坦福大学毕业典礼的演讲里会把《地球目录》比喻为他们成长的那个年代的Google,因为假如你有足够的好奇心,翻看《地球目录》的任何一页,你都可以开始一段非常有趣的知识世界的探险。

(五)

诚如熟谚所云,纸上得来终觉浅,觉知此事需躬行。《地球目录》固然推荐了很多非常值得阅读的书刊,但对于当年的很多嬉皮士来讲,这本杂志更大的价值在于,它为这些年轻人打开了如何过好公社生活之大门。而《地球目录》从只是朋友小圈子的一本出版物,发展成为几乎所有嬉皮士人手一本的“下乡”圣经,其中的转折点(tipping point)发生在某次电台节目上,有听众推介了这本杂志,说看这本杂志就可以知道怎么开始从事农耕生活。从那以后,《地球目录》就成为了抢手货,并且还于1972年获得了美国图书奖。

当年美国很多嬉皮士“上山下乡”(他们显然是受到中国的文化大革命的影响,但不同的是,他们这样做是自愿的),其实他们追求的是一种独立自主,不依赖政府、大企业的生活。从城市去到农村,可谓是完全两个世界。而公社生活带给他们的一个好处是,他们有机会认识跟他们背景很不一样的人。例如,技术男在公社里可以认识音乐人、艺术家以及其他各种“怪人”。而作为主力倡导这样一种自主生活理念的一本杂志,《地球目录》除了提供农业工具方面的信息以外,更是不遗余力的记录发生在公社的各种大小事件。

其中有两个事情最为值得一提。

第一件事情是发生于1969年3月发生在新墨西哥州原子弹试爆场附近的ALLOY聚会。这个聚会的名字本来的意思是“金属的合金”,活动召集人Steve Baer是希望能够找到一群对材料、结构、能源、人类、魔术、演化、意识等有专业或业余研究兴趣的人聚到一起,让大家贡献自己对自己感兴趣的领域的讨论,从而聚合成为这个为期四天的活动的话题。某种程度来讲可以理解为最原始版本的FooCamp/BarCamp,只是,活动的地点是在沙漠里的一个废弃的砖块工厂,而不是在现代化的写字楼里。

《地球目录》花了整整七页纸的篇幅来报道此次活动,主要是选取了一些活动现场的照片,以及收集了活动参加者的一些话语的摘要。这里也选取其中的几段供列位看官参考:

“整个系统都他妈的在往错误的方向走,然而我们并没有去研究真正值得研究的问题。”

“假如我们要改善我们的心智,我们该进行怎样的研究?”

“金钱让交易变得如此容易,以致于人们交易成瘾。”

“走你未曾走过的路。”

“你害怕什么,就该做什么。恐惧是一把宝贵的钥匙。”

“假如你希望尝试新的思路,那你就得做出点东西出来。”

第二件事则是发生在同一年秋分时节的PERADAM聚会,其实也是模仿了ALLOY聚会的形式,这是这一次多了不少中学生参加。同样,有不少精彩的对话在这次聚会上发生,这里也摘取其中几个片段:

“这就是作为美国人的问题。我们吃饱了懒洋洋的坐在这里,但世界其他角落里却有人在挨饿。”

“那些和我一起上高中的同学现在就在管治这个国家。我不怎么跟他们往来了。这里没有人跟那些人有往来。”

“我们这里有一条规则:我们给每个人一个勺子,但是你不能拿勺子送饭到自己嘴里。”

“每到周五的时候,我们都会去一些我们认为有教育意义的地方,例如海滩,或者是像这里这样的地方。”

“监狱是这个国家的静修中心。”

“我们称我们自己为「流浪学院」。入学规矩:你必须曾经从东京出发,步行走到日本北部,而后再步行去到日本南部,并且整个旅途身上不能带一分钱。”

这些上个世纪60年代的话语,放到今天,其实依然非常适用。

(六)

《地球目录》还有很多很多非常有趣的内容,这里由于篇幅所限,不能一一介绍了。感兴趣的朋友可以到 www.WholeEarth.com 去购买这些杂志的电子版来阅读。

曾有人问布兰德说,到了21世纪,《地球目录》是不是该出一个迎合时代需要的修订版?布兰德的回答是,有了Google以及其他各种互联网的工具,现在已经没有这个必要了。但《地球目录》所蕴含的那种“好的工具可以改变世界”的想法至今依然在硅谷的创业社群里感受得到。现在虽然早已没有了ALLOY或PERADAM聚会,但每年8月底,在美国新墨西哥州,都会有“火人节”盛会(Burning Man),吸引数万名新旧嬉皮士参加,仿佛《地球目录》的精神依然在延续……



Comments

2 Comments so far. Comments are closed.
  1. Buckminster Fuller 说的那句话能找到原文吗?谢谢。Google 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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